新闻快讯
我身边的爱情 输出PDF 打印 E-mail
作者: moldbody   
2009-08-27
    这是我第一次端详一个死去的人儿,两个星期前还肩并肩喃喃地聊着未来的朋友。
    J问我:”你想自己去看她,还是我和你一起。”
    我说:”和我一起吧。”
    我没有说我害怕,但我的表情无意泄露了一切,他不知道我第一次这样近距离地接触死人。在卧室里静静沉睡两日的I露出的皮肤都已泛黄,被病痛折磨而凹下去的眼眶与双颊因失去生命显得更加突兀,修长的脖颈已经呈现出深紫色,萎缩的肢体让整个身体仅靠骨架支撑着,本已娇小的她如今象一个熟睡的小孩,只是失去了生气。I的额头很亮,双眉齐整,望着天花板的双眼因为眼球突起的关系显得很大,但面部安详,微张的双嘴露出两排齐白的牙齿。我鼓足勇气将视线挪向她的双眼,极具凹陷的眼眶中乌黑的眼珠已无光泽,黑洞洞的眼珠仿佛随时要站起身般。胆怯遮住了我的悲伤,我的眼神漂向卧室的四周,一切是那么熟悉,只不过床头柜上点着几支熏香用来遮挡尸体逐渐腐烂的味道,窗帘随风飘荡着,窗帘环时不时发出吱吱的声音,伴随着风扇扭摆,回忆滋生了。

    两年前,店里来了个滑稽的小伙子和我搭档,我们可谓一拍即合,他是少许人中能够耐心听我用勉强的英语啰嗦着讲一些奇怪故事听着“恐怖”的极端音乐的人,这个叫J的家伙干活利索,动作相当快,如他的画与音乐,有一种掉进漩涡的感觉,但为人相当随和,只是对看不过的事情总是直言不讳,我觉得责任心是J与生俱来的特点。J是我在店里交的第一个好朋友,我们的工作很默契,总是能腾出许多时间聊天,有说不完的话题。J也是个古怪的家伙,天天开各种玩笑,经常还会蹦出一些滑稽的日本话。
    直到有一天,我说:”J,你还真是耐心,我听不懂得词你都愿意解释。”
    他笑了笑:”我习惯了,我太太是日本人。”
    我恍然大悟,从那天起,我们多了一个话题——I,她的性格、喜好、都做些什么,也就是从那时起,我知道了让所有少女心动的故事。J在法语课上认识了恬静的日本女孩I,温柔端庄的举止但在J面前又像调皮的小孩,长长的指尖划过琴键奏出令J发痴的音乐,说话轻巧且礼貌但不做作,连笑容都给人温馨的感觉,不像我和J高兴起来有些歇斯底里的会令人不知所措。J很快就被这个大他5岁的“小女孩”迷住了,东方人在西方人的眼中总是青春长在这不是谎言,认定了I的J期待着共度余生,I坦诚地告诉J自己患了直肠癌,他们的爱将短暂而逝。对J来说没有什么比爱情更纯真,比婚姻更确定自己的爱,没有犹豫2006年的冬天,穿着淡黄色婚纱美如玉的I和当年还十分俊俏的J度过了彼此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天。
    每一天都很认真地过着,I第一次住院后,不得不辞去工作,J也减少创作的时间,工作加重,开始支撑整个家庭,小夫妇搬入更简陋的公寓,但喜欢做饭的J总是展露厨艺给I,两只可爱的胖猫咪让整个家充满生气,J的肚子也在幸福中茁壮成长。
去年冬天I的生日晚会上,我第一次遇到了她,一个和J性格截然相反但又仿佛一体的I,她的英语口音很重,但因为我和J的性格及其近似,竟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这一晚,大家都在鼓励I,坚强快乐的面对所有,我看着她微笑地接受着朋友的祝福,感受到她的努力与坚强,也发觉病魔已经消弱了她的能量,唯一期待的就是奇迹的出现。

    夏日的某一天,J跟我说:”我要陪I回日本治疗一个月,再回来的时候可能就要辞职了,这份工作无法支持现在的支出。”
    很欣慰I可以回到自己的家乡和父母与姐姐待一段时间,接下来我的日子便在昏昏沉沉的考试备战、打工、看演出中度过,偶尔我们也有些联系,每次见到J的时候他都十分疲惫,连打两份工加上照顾妻子,怎样的汉子都会支撑不住。不过问及I的时候,他都是神采奕奕地谈论着她的近况。直到今年冬末的一个晚上,J下班经过店里,我问他为什么很长时间没有出现,J的眼中闪过一丝哀伤与无奈,但瞬间就平静下来。
    他淡淡地说:”前段时间I动了大手术,医生说她可能活不了三个月了。”
    我是有些吃惊的,但也了解这种病的发作。
    我说:”你想做什么。”
    J说:”我想尽可能地陪着她,让她快乐,她很坚强,我希望能帮她调整好心态,也许有奇迹会发生。”
我们谈了很多关于未来,甚至带I到一个海边的小镇静静地度过只有两个人的日子,或者再像她求婚,买一枚戒指,因为J当初没有足够的钱买一枚婚戒给他心爱的人。最后,我们发现I更喜欢就这样待在这个城市,她的家里,过着平常的日子,呼吸着她熟悉的空气,她喜欢这里的平静与轻松,甚至不愿意回到她日本的家乡。

    那天晚上后,我近乎失去了J的联系,有许多借口让自己活在了封闭的世界里。三周前的星期一,考试逼迫着我跑到大图书馆准备资料,对历史本不感兴趣的我,提到当地历史更是头疼,在当地历史区如山的资料中不停地抱怨着:整个图书馆就这里空荡荡的。转到另一排,一个带着帽子的男生趴在地上,不知道在研究着什么,书包撂在一边挡住了整个通道。
    我嘟哝了一声:”不好意思,过一下。”
    他头也不抬的回了句:”哦,抱歉。”
    我没在意,答了句谢谢就转到了另一个通道,终于找到了比字典还要厚的历史书,正在研究着到哪儿搜寻着另一本,    这是有人拍了我的肩膀一下。我吓得几乎嗷了一声,没办法大惊小怪的特点是与生俱来的,这人显然也被我吓了一跳,后退了一步。
    我转头时听他问道:”M?”
    我的天,世界真得很小,我想我们真是难得的哥们,如此有缘。图书馆外,J告诉我I住进了医院,他也辞去了工作,两个月前医生就已经宣判了I的死期,但娇小的她却一直坚持着微笑着,J认为在她生命中最后的日子里,一定要陪着她共同走过,因为此时I的痛苦他无法替她承担,唯一能做得就是让她有所依靠,减轻煎熬,让她的心能感觉到一丝甜意,所以这段时间J经常来图书馆借些画册给I看,因为I喜欢瀑布。看过成山的电影小说,那些激情似火或肝肠寸断亦或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都骗取过太多的眼泪,然而此刻,我却没有哭意,有一种骄傲的感觉,那是属于朋友的,庆幸能结识这样的朋友,有一种惋惜的感觉,真爱非要经历生死考验才叫真爱吗?善良的人非要被剥夺幸福的权利吗?

    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我停留了片刻,病床上坐着一个消瘦小巧、秀发及耳的身影,那几秒钟,我尴尬地直想找个洞钻进去,因为连医生都注意到我的眼神,我认不出她来了。很快病房里只有我们俩个,I还是面带着微笑,只是颧骨高耸着,实在无法用美丽来形容眼前这个女孩子,但她炯炯的双眸和高贵的微笑仍旧让人心安,让人感受到她的坚强。I说话很慢很少已减少能量的损失,大多数时间都在短短的问话与我的滔滔不绝中,我知道即使是倾听也已经在消耗I的力量,几分钟后,我帮她躺回了床上,象个婴儿,她很快的入睡了。我翻着J借来的图册,满目各国的瀑布,大自然的阴阳之美尽显其中,病房的墙上挂着J给他画得画,与每天的鼓励,侧在一边的吉他让我仿佛感觉到晚上J弹琴伴I入眠或自己打发时间的画面。
    I不像电视里所演得女孩那样有气无力,她只是表现地缓慢,仍让我相信她顽强的生命力创造奇迹。

    昨天刚要出门就接到了J的电话:”M,我想告诉你I死了。”
    我有点儿发晕,站在那里,没明白他在说什么。
    话筒里传来J的声音:”M? 你还好吧?”
    我说:”你说什么?”
    他沙哑着重复了一遍:”星期一早上I死了,在家里。”
    顷刻间,我的脑袋里都是问号,”我不相信,”我说:”明天我来你家里,我要看她”。
    J回答我好的。挂了电话,我坐在床上,蒙了。
清晨,我爬起来就出门了,坐在车上,打开ipod,所有的歌都过了一遍,Doom Metal的老专辑竟然只有PARADISE LOST,而此时只有MY DYING BRIDE新专辑可以入耳,只因主唱的调子很适合这个时刻,有些自嘲的笑了,评论专辑可能就是误导人的行为,不同的心境根本就需要不同的音乐,无所事事坐在那里挤评论,是件做作的事。
    J的家在一个有点乱的区但很安静的巷子里。
    ”一个长得象卡尔马克思的人给我开了门,”我嘲笑他道。
    J和他的母亲都乐了,我们在阳台上坐了很久,倾听母子俩回忆这些天发生的事情,I这些日子如何度过,家里还和原来一样,因为J的母亲的缘故一直保持着非常清洁,一位非常善良开朗的母亲。我静静地听着,时而大家还会因为有趣的地方哈哈大笑,仿佛我们谈论的I就在隔壁睡觉一般。
    当阳光有些刺眼时,我起身想要看看I。于是,J问我想自己去看,还是和我一起。J坐在I的身边,轻轻地抚摸着她冰冷的腿,I的身上撒着依旧娇艳的玫瑰花瓣,仿佛睡美人一样,两手相合,静静地躺着。
    J说:”昨天晚上猫咪一直蜷在I的身边陪着她,白天里猫咪几次都在I的身边响亮的叫着,似乎在说着什么。”
    我问道:”I走前和你讲什么了吗?”
    J说:”前一晚上我们讲了一些,她说她谢谢我为他做得,我说我谢谢她嫁给我。最后当医生给她做一些移动前询问她好不好,她说还可以,那三个字就是最后的话了,然后她就睡去了,清晨我醒来发现I的呼吸很弱、很慢,我知道她的时候到了,于是就回忆我们在一起的时光,给她讲以前两个人做过的事情,都是些不重要的,我知道。”
    最后的几句J有些自语了,在我眼前一个阳光男孩就这样轻抚着他死去的挚爱低语着对她的感情,我望着I,初见的恐惧心逐渐消失了,随之而来的是莫名的空虚与无助,流泪不自觉地就滴在裤子上,脑海里浮现出杂乱无章的点滴,有我们的友谊,有家人,有朋友,这种流泪逐渐失去了控制,以致于离开房间时都忘记了自己和J的交谈内容。
    J对我说:”I的大部分朋友不愿意看到I最后的样子,只想记住最美好的瞬间。”
    我顿了顿,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却下意识地说:”我想看她的照片。”
    于是那个鲜活的人儿跳了出来,那些J的记忆,还有我和I的时光,虽然短暂但却无比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如果说有时我不太喜欢拍照,那我想我改变了,当我触摸着照片上I的脸,仿佛能感受到她的皮肤,我知道J在夜里是如何看着照片找寻和I的回忆,他开玩笑的跟我说怎么一个男孩能那么个哭法,我则惊叹自己的泪腺象个无底洞。
    这种情绪直到中午负责葬礼的公司来领走尸体第三次波动起来,看着I被裹进一个白色的塑料布里推上了车子运出了她曾经温暖的家,耳边响起从卧室传来略显生涩的钢琴曲,很凄苦,我和J的母亲占在阳台边,我搂着她抖动的肩膀,我们谁也没有说话。
    下午时分,我站在阳光下,突然发现天很蓝,凉风习习,路边的学生叽叽喳喳地聊着,路人们匆匆走向他们的未来。I解脱了,这个幸运的女孩儿,世间有一个如此珍爱她的男人,死在他的怀里也未尝不是件幸事。而我们还会在她的余温中逗留一段时间,随着时间的流逝,也会逐渐将这份悲伤转化成记忆的情感存于心中。只是现在,起码现在,我想任由这悲伤倾泻,写下的这份爱情故事也将成为老照片在某一天被翻阅。



                    Mold
                    2009年8月26日星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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